副刊/出走之後怎樣?——讀桐野夏生《走向荒野》

0924副刊封面 result
《走向荒野》書封。傅淑萍提供。

讀完桐野夏生的《OUT》,雅子最終走向未知世界的結局,實在過癮。女性主義對女性主體性的追求,是一條擺脫社會既定身分、重新定義自我的荒野之路。然而,《走向荒野》卻把「荒野」重新放回最熟悉的家庭脈絡,「女性出走」的意義因而變得更加複雜。

主角森村朋美是一名全職主婦。丈夫浩光外遇連連,兩個兒子也不尊重她。生日當天,精心打扮、安排聚餐的朋美,迎來的竟是家人的冷嘲熱諷。忍無可忍,她開車離開餐廳,從東京附近一路前往長崎。生活令人窒息,但拋下丈夫與兒子,似乎沒有她想像得困難。

相較於《OUT》透過殺人事件,讓女性被迫直視生活裂縫,《走向荒野》的出走顯得「日常」許多。雅子拿起廚房的刀,在原本操持家務的空間分屍;朋美則握住方向盤,將原本為丈夫服務的汽車開往自己想去的地方。兩人都將過去「服務家庭」的能力轉化為自己的力量,拒絕繼續接受那份看似理所當然的生活。

主婦的反抗:家人的便利,是誰的人生?
《OUT》最有力量的部分,在於揭示女性勞動與個人價值之間的不對等。雅子與良江的家庭都憑恃她們才能運轉,卻沒有人真正看見她們作為獨立個體的需要。朋美不必承受低薪勞動的雙重負擔,但家庭裡的權力並不因此更加平等。

好比汽車看似是家庭共有的財產,實際上卻主要用來滿足丈夫的需求。直到朋美驅車前往高速公路,它才真正成為她自由移動的工具。有趣的是,妻子開走汽車,浩光為了赴與高爾夫球俱樂部美女的週末之約,急忙買了一台紅色高級名車。朋美必須藉由汽車逃離原有的生活,浩光卻能透過消費,確保自己的享樂不因妻子的離開而改變。經濟權力的不對等,正是家庭表面共享資源,實際上卻由丈夫需求主導的縮影。

公路上的意外:從自己的困境,看見他人的生命
朋美沿途遇見形形色色的人物,有人提供協助,也有人利用她的善意。汽車遭竊,更讓她不得不重新思考,離開家庭之後究竟能夠依靠什麼。對照《OUT》以芙蘭納莉.歐康納的話作為引言:「會走到絕望之境,是因為拒絕擁有各種體驗。」前所未有的體驗打破了朋美習慣的生活範圍,她逐漸發現,自己並非只有妻子與母親兩種身分。

旅途中的重要轉折,是結識長崎原爆倖存者山岡老師與其弟子龜田。山岡長年傳述原爆的經歷,擴大了朋美原本局限於家庭的視野。然而,生命經驗帶來的昇華,並不代表現實困境就此解決。龜田突然失去音訊,演講收入不翼而飛,出現輕微失智現象的山岡老師,也面臨諸多生活難題。只要有人、有類似家庭的形式,終究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丈夫與兒子的改變:家庭不能只靠母親獨自開墾
朋美出走之後,森村家逐漸失去平衡。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次子優太。他在學校適應不良,在家也經常無禮地對待母親。朋美離開後,他卻主動來到長崎,開始考慮自己的未來,母子之間似乎終於出現相互理解的可能。然而,當生活逐漸恢復日常,他又故態復萌。情感上的依戀,並不等於他已經學會如何尊重母親。

優太與《OUT》裡的伸樹都難以適應學校,也都與母親疏離,某種程度上,同樣受困於社會對正常人生的期待。只是,母親能夠理解兒子的困難,是否就意味她應該持續承受兒子的傷害?如果家庭成員始終將挫折轉嫁給母親,而母親又總是被期待以更加寬容的態度接受,那麼這份理解,是否仍是對母職的另一種制約?朋美可以改變自己面對家庭的態度,卻無法代替丈夫與兒子改變。

走向荒野:回到家庭,還是重新回到困境?
《走向荒野》的結局,相較於《OUT》似乎顯得溫暖許多。朋美最終決定返回東京,重新面對家庭。離開讓她獲得重新選擇的能力,返回家庭因而也可能是自主意識的展現。女性不必以拋棄家庭來證明自己的獨立,正如選擇婚姻與母職,也不應當意味她必須捨棄自己。

然而,我總覺得這裡存在著難以突破的困境。朋美重新找回了面對生活的勇氣,並不代表原本造成傷害的關係有了根本改變。如果丈夫依然自私,兒子依然輕視母親,那麼她究竟能在家庭裡保有多少重新獲得的自由?

《OUT》的雅子透過殘酷的救贖,與原先的生活秩序決裂;《走向荒野》的朋美則漸漸梳理現實,最後重新面對家庭。兩種選擇不必有高下之分,真正的差異在於,雅子不再將生命寄託於原有關係的改變,而朋美仍須面對自己無法獨力改變其他人的事實。

逃離家庭,終究並不保證能夠抵達沃野;但倘若走回家庭,仍然只有女性願意改變,等待她的恐怕就跟往日一樣——非常荒涼。

作者/傅淑萍
現為「我們的教學事業有限公司」講師,國立成功大學中國文學系博士。部落格「樂遊原」與IG「樂遊原(@leyou_yuan)」共同經營者。曾任聯合報文學寫作營講師。曾擔任聯合盃作文大賽閱卷與命題老師。

本文章來自《台灣線報》。原文:副刊/出走之後怎樣?——讀桐野夏生《走向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