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台灣沖航空戰《落彈點 Point of Impact》陳尚謙個展
很角色記者王清正報導
青年畫家陳尚謙童年臨摹軍事模型外盒,日後投入歷史畫創作,近年以二戰的台灣空戰為主題,將僅記載於文字的戰史轉化為畫作,透過仔細考據細節和背景,深刻理解台灣在地緣政治上的戰略潛力,重現二戰時期的台灣戰場。
台灣在二戰結束後由中華民國接收,過往教育聚焦「戰勝國」視角,陳尚謙畫作使人重新認識台灣在二戰期間成為美日激戰的地點,例如去年關注畫作「高雄空 飛虎將軍」描繪在台灣沖航空戰期間,一架日本戰機即將墜毀的情景,與稻穗飽滿的台南農田形成極大反差;日軍飛行員杉浦茂峰為避免戰機墜毀在住宅區而不幸陣亡,日後被當地居民供奉為神祇,建造鎮安堂飛虎將軍廟。
談起開始繪畫契機,2001年出生的陳尚謙說,「小學時沒有錢一直買模型」,因臨摹軍事模型外盒的盒繪開始對繪畫產生興趣,為了想在歷史畫領域精進,大學就讀東華大學藝術與設計學系。陳尚謙解釋,歷史畫是指以畫作描繪特定歷史事件,由於沒有現成的場景可以照著畫,需要在畫作安排場景和事件,而二戰是他在歷史畫領域中聚焦最久的題材。
發生在1944年10月的「台灣沖航空戰」(沖,日文是指陸地附近海域),是美軍為爭奪制空權與摧毀日軍布署在台灣的防空武力所爆發的一連串空戰,花東空域也成為空戰地點;由於在東部讀大學和長期鑽研二戰史,陳尚謙去年曾經以台灣沖航空戰作為大學畢業展主題。記者觀察陳尚謙一系列台灣沖航空戰的畫作,除了仔細繪出美日兩國交戰的戰機細節,更令人驚豔的是對台灣山巒、海濱等地景的寫實描繪,例如空戰時的太陽精確方位等,讓過往只能在戰史記載的文字,在畫布上詳實展現。
陳尚謙說,考證過程也有遇到瓶頸,例如運輸船所搭載的防空機槍,雖然資料上會有記錄機槍數量,但缺乏實際照片佐證,只好參考同型船的照片和經驗法則推估船上所裝設機槍的位置,「畫作畢竟不是攝影,不可能100%還原,但是盡可能做到還原」。
此外,陳尚謙也透過創作在考證過程中重新認識台灣,感受到台灣在地緣上的潛力。他說,當代視角被侷限在台灣與中國之間的分界,但回溯二戰期間,美軍自台灣東邊襲來,而日軍的空中部隊是從台灣與中國東南沿海之間移防,透過思索當時美日兩軍在台灣周邊的戰略和戰術,了解到台灣在地緣上的可能性。
2026年《落彈點 Point of Impact》個展
二次大戰末期,戰火蹂躪到西太平洋的島嶼之上,這片我們所生活的土地,曾經彈坑遍佈。而當我想深入觀看在台灣島周遭所發生的歷史時,詫異的發現影像資料稀缺、史料未經整理甚至誤植的情形曾出不窮。台灣如同一片「無主之地」,吸納了各種民族聚居於此,連續的政權更替,使親歷者的故事散落於美國、日本與台灣島上居民的口耳相傳之中。時過境遷,當強權如潮水般退去,當今世代彷彿喪失了觀看事件的渠道。在最後一群親歷者逐漸離開的時代,在資訊真實性逐漸被稀釋的時代,我試圖透過繪畫提供重建大眾觀看渠道。對史料的整理、研究等行為是重新審視歷史事件不可獲缺的一環,繪畫則成為了我的影像筆記,也是對大眾而言直覺性更強的觀看方式,來自親歷者口中的「傳說」得以隨著研究推進而成為「史料」亦或得到證偽。有趣的是,繪畫造成的需求反向迫使我拓展研究的深度和廣度,以文字作為觀看方式時,有許多不易得到關注的事物會在繪畫需求下成為無法忽視的關鍵。展示畫廊地址台北市松山區民生東路三段130巷18弄11號飛皇畫廊。時間2026.07/30-08/22。記者在最後一天在台北午後大雨下特別去採訪,其中記者介紹3幅比較特別畫作以下
《左營泊地艦船覧》いわくに丸
いわくに丸正式的船名就是直接使用平假名,如果寫成漢字可能是「岩国丸」,這是一艘第二次TM型戰時標準船,簡稱2TM型,是一種運油船。該船於一九四四年八月九日竣工於浦賀造船所,完工後馬上成為第62次海軍指定船,在九月初加入ミ19船團,從門司啟航,預定目的為婆羅洲的美里。九月十日中午,艦隊在珍島東北方遭遇美軍潛艦SS-281 Sunfish雷擊,同行的千早丸(B型標準船)中雷棄艦。いわくに丸在襲擊中沒有損傷記錄,隨後短暫停泊於珍島後,在九月的不明時間點發生操舵機故障,並於當月入港左營維修。十月十二日下午一點,美軍空襲左營時它停泊於港內最南側的泊位,いわくに丸首先遭到第13艦載機大隊的攻擊,蘇利文中尉(Ltjg. Sullivan)率領的地獄貓小隊發射了十二枚火箭彈,其中兩枚直擊艦身中部,並加以猛烈掃射。隨後六架地獄俯衝者對いわくに丸投彈,一枚直擊艦體中部引發大火,一枚近失彈落在艦首左舷造成浸水。第44艦載機大隊的復仇者也有對其進行攻擊但效果不明。日方資料顯示空襲中いわくに丸總共中彈十餘枚(一說二十餘枚),這個數量似乎是把近失彈都算進去了,美軍共計對這個目標投下500磅十六枚、250磅十二枚、火箭彈十二枚,否則難以想像這艘標準排水量兩千噸左右的油船還能漂浮在水面上,它一直在左營實施維修到一九四五年三月才被B-24炸沈。戰後的打撈工作轉了三手,直到一九六二年才結束。
考證部分,2TM型的外貌不算難找,難的是武裝,艦橋兩側的九六式三連裝機炮是標準配備,而艦尾的那門短十二公分砲則沒有明確記錄,是參考同型艦的配置推測的。這張作品在塗裝上都採用當時規定的對潛迷彩,除了新高丸,因為照理來說他不在徵用船或商船的範圍,面對潛艦威脅的機會十分低。作品的時間點是設定在空襲之前,所以甲板上還有軍官在監督水兵刷甲板,或在砲位附近待命等,前桅杆下方還有兩隻黑面琵鷺,雖然他們主要在濕地,但是對作品來說發揮了類似「季語」的效果,這個詞是指日本的詩詞中暗示或代表季節的詞彙。
《一三二空 整備中》
作為日本海軍投入實戰中速度性能最優秀的艦上偵察機「彩雲」,在戰爭末期逐漸成為偵查的主力,而戰場態勢卻導致身為艦上偵察機的彩雲更多配屬於基地航空隊之中。一九四五年,第一三二海軍航空隊下的偵查第一二飛行隊,是台灣地區唯一配有彩雲海軍偵查力量。
偵一二有據可查所的彩雲數量一直保持在七到八架,然而可動機數長期只能維持一到兩架左右,原因是整備力不足。一月時ㄧ航戰有要求過要空運一些整備員到台灣,其中包含十五名彩雲的整備員,但實際配備數量不得而知。總之,偵一二還因為可使用的彩雲數量不足,而配備了紫電輔助偵查行動,到了四月甚至使用過少量彗星。其中兩架紫電甚至在戰後還有在台灣省立工學院(成功大學前身)出現過。四月十七日,偵一二從台南基地移動到新竹基地,從戰時日誌可以看到,當時司令部走了以後在台南還留下了彩雲一架、紫電三架和彗星一架,彩雲在隔日便跟上司令部前往新竹,二十五日又有紫電和彗星各一架前往新竹,滯留台南的紫電在記錄上是吻合的。
回到彩雲,從戰報上可以明顯感受出,一至兩架彩雲仍然能夠成為可靠的偵查力量。速度快的彩雲極少遭到擊落,往往能帶回重要的情報,損失大部分來自引擎故障,由此推測不只整備員缺乏,零件應該也是影響彩雲妥善率的因素。下面分享一次比較印象深刻的戰例,四月二十八日第一次發動櫻作戰時一三二空的行動。彗星作為第一段索敵的先發機,於上午九點五十率先出發,並成功發現美軍。約一小時後一架彩雲也跟進搜索,這次偵查沒有發現美軍航母,值得注意的是,這架彩雲遭受敵機追攝,發動機故障後才迫降於花蓮港飛行場,這在其他機種的偵查報告中比較少見,一般只有未發現美軍或未歸還兩種下場。下午兩點十分,另一架彩雲出動,成功發現美軍航母艦群並保持接觸約一個小時後才返航,能夠長時間保持接觸也是一次有力的性能背書。最後收尾階段,下午五點十分派出了一架紫電實施戰果確認,紫電是單座戰機不利於交戰中發報,且屬於局地戰鬥機這種先天不重視航程的分類,本不適合偵查任務,然而作為戰果確認機運用卻有其道理所在,至少不需要同時處理交戰和發報。這架紫電發現美軍艦隊後無法確認攻擊效果後返航。
《一四一空 孤獨的月光》
所謂的名場面,似乎是需要被創造的,故事本身精彩只是基底,而後人挑選出來詮釋才讓某些場面能成為經典。也就是說,要讓台灣沖航空戰討論度提高,創造一些名場面可能會有奇效。
成為名場面會有幾個要素,第一種是事件的影響力巨大,例如馬里亞納海戰射火雞。第二種是有知名角色參與,例如甘迺迪的魚雷艇被撞沈、大和沉沒,第三種是極其稀有的事件,例如幫受損B17護航的Bf109。上述三者是可以進行疊加的,例如珍珠港、中途島能成為知名度超高的經典事件,是因為所有種類的名場面都疊加在一起,甚至每種不只一次。
反觀台灣沖航空戰,尋找名場面的潛力股或許就是塑造經典前提。第一種事件影響力大的,有大誤報、獵殺T部隊、或是空戰打到自我懷疑開始準備特攻的日軍將官。第二種在角色上比較有潛力的,有被立廟的飛虎將軍、或是吸戰國名氣的長曾我部雷擊隊,紫電和疾風的初陣也算在這類,美軍的TF38自己就算一個。第三種稀有事件有飛燕二打三十六、屠龍用傾斜機炮射艦爆、新銳戰機被宜蘭暴雨壓制、把整備員塞到隼裡面運輸等。今天這張作品的故事也是會讓人印象深刻的罕見事件,在基隆嶼上空,一架執行奇襲敵艦任務的月光居然被執行轟炸任務的地獄俯衝者用前射20毫米機炮幹掉了。
這架月光來自「戰鬥八〇四飛行隊」,由児玉秀雄大尉(跟児玉源太郎的長子撞名,非同一人)率領,此時屬於第一四一海軍航空隊。在第六航空艦隊底下擔任偵查工作的一四一空,主力由「偵三」與「偵四」兩支裝備二式艦偵的飛行隊組成,裝備月光的「戰鬥八〇四飛行隊」是三二二空解散後轉過來的,原本月光這種機體就有偵查型設計,因此混用起來沒有太大問題。
八月十二日,戰鬥八〇四飛行隊在一架零式運輸機的配合下,向新竹部署了七架月光和一架二式艦偵,到了十月一日時,新竹基地的月光還有六架,但實際的可動數只有一半。順道一提,月光由於機體性能不足而在一九四四年十月便停產了。
台灣航空戰前一日,兩架月光參與了索敵活動,負責最北端靠近沖繩的線路,更精確的說法是以基隆為起點,向70°方位搜索的的「FS14」路線,和向80°方位搜索的「FS16」路線,需要沿對應角度飛出三百海里後,向左再飛三十海里才能返回。當日搜索無果。
原訂十月十二日會再派出兩架月光,負責搜索FS21、23兩線(115°和125°),路徑改為直行300海里左120海浬,但似乎是凌晨時由於九〇一空的飛艇已經發現美軍空母,任務從「索敵」改為「奇襲攻擊」,於五點四十五分升空而去。然而這兩架月光以引擎故障返航和消息不明兩種方式草草收場,並沒有明確的戰果。故障機於八點半回到新竹,而未返航的的月光則是在第18艦載機大隊的戰報裡能找到蛛絲馬跡,他們在基隆港北方兩英里發現一架Irving (月光美軍代稱),時間八點四十五分。這架月光正被一架地獄貓追趕,正好進入地獄俯衝者的二十毫米機炮的準星,炮彈從右後側打中座艙附近,雖然飛行員跳出著火的飛機,但未有獲救記錄。
總結一下可以從從戰報裡推測出的更多資訊,首先從起飛到被擊落大約隔了三個小時,意思是這架月光是在回程經過基隆時才被擊落。再來,任務既然是「敵母艦奇襲」那就得帶炸彈,一般找到月光的炸彈架是在機腹,能掛兩枚250kg炸彈,不過我找到了曾在菲律賓擔任戰鬥八〇四飛行隊的整備員金枝健三的回憶,他說是掛在兩翼,所以掛架位置最終畫在翼下。
最後也是很多朋友會關注的塗裝或識別圖案問題,這次有些小複雜,因為沒有如影像等直接證據的情況下,只能用規則慣例推測。航空隊識別的部分,慣例是直接使用航空隊番號141或41,而這個時期的日本海軍通常還會用一個英文字母去標示所屬飛行隊,雖然不完全準確,但最近發現有時會選用部隊暱稱的羅馬拼音首字母,例如七六二空輝部隊的K、三四一空獅部隊的S等,而戰鬥八〇四飛行隊沿用編成時所屬的三二二空暱稱「電部隊」,因此可能會用電的羅馬拼音INAZUMA字首來作為飛行隊識別。
展望未來創作,目前就讀東華藝設系碩士班的陳尚謙說,接下來想繼續將1944年10月台灣沖航空戰後到1945年戰爭結束,透過畫作梳理清楚這段期間的台灣戰爭史。


圖說-2026年落彈點Point of Impact個展,展示畫廊地址台北市民生東路三段130巷18弄11號的飛皇畫廊舉行,時間22日最後一天展期

圖說-青年畫家陳尚謙近年以二戰的台灣沖航空戰為主題,除了仔細繪出美日両國交戰的戰機細節,例如空戰時的太陽精確方位等,讓過往只能在戰史記載的文字,在畫簿上詳實展現

圖說-高雄日海軍左營泊地艦船覽:いわくに丸如果寫成漢字是岩國丸,為一艘運油船。新潮丸是一艘標準運輸船、昭寶丸是一艘海軍雜用船。新高丸當時屬台灣總督府的耙吸式浚渫船,白話文是吸取式挖泥船

圖說-一三二空 整備中:日本海軍投入實戰中速度性能優秀的艦上偵查機彩雲,在戰爭末期逐漸成為偵查的主力,第132海軍航空隊偵查一二飛行隊是台灣地區唯一配備彩雲海軍偵查力量,從戰報上得知彩雲仍然能成為可靠的偵查力量,速度快到紀錄,往往能夠帶回重要的情資。但是缺乏後勤補給大大影響彩雲妥善率。

